Mise à jour sur la pétition為民主爭公義 #佔中九子獄中書簡:沒有時鐘的世界 (陳健民)
#HKFreedomOfExpression --A Group of CUHK Sociology Students and AlumniHong Kong, R.A.S. chinoise de Hong Kong
11 sept. 2019

初進監牢之時,其中一樣令我詫異的事情是到處都沒有時鐘。在工場搬木板,不知搬到甚麼時候才會去吃飯。在飯堂累了,不准躺卧在椅上,卻不知要等多久才能回倉休息。在倉睡了,夢中醒來,不知今夕何年。好幾次我梳洗後再做晨操,發覺囚友無絲毫動靜,想必仍是半夜,便上床再睡。

我問囚友們何以監房無鐘?有說是為了精神折磨囚犯,有說是保安理由,防止囚犯裏應外合約定時間逃獄。我請教一位資深囚犯,他喃喃自語說「在監房時間過得很快,日子過得好慢」,叫我慢慢體會。

歐洲人在16世紀中葉以前對數字的概念並不深刻,人們往往不清楚自己的年齡,對時間就更不求精確。19世紀末的韋伯目睹德國工作倫理隨着工業化徹底改變,人們講求效率,便要有精準的時間觀念。他覺得Benjamin Franklin那句「時間便是金錢」最能反映時代精神。即是說在現代化以前,時間是可以浪蕩的。

我少年時渾渾沌沌,經常在徙置區騎樓發呆,看白雲飄蕩,日子過得很慢。當了教授後,教研工作繁忙,還當兩個研究中心主任。大學以外,更組織學者研討、寫方案、發聲明推動政制改革。午飯時多是一面吃飯盒、一面寫論政文章。在香港以外,我走遍神州大地,演講、出雜誌、搞基金會推動公民社會。因為出任廣州某大學的客席教授,我經常在中文大學授課後,匆匆跳上火車,過了羅湖關口,第一時間趕上往廣州的和諧號火車,吃個便餐,下車後便乘的士直接去到該大學的講室,一直教到晚上9時。學生上課後仍會圍着討論問題,近10時才能拖着疲累的身軀回到大學賓館,往往會有NGO的朋友在那裏等待促膝談心。

因為分秒必爭,我在火車和飛機上都會拚命閱讀和寫作,有一回在直通車上,突然發現沒有帶上任何書本,唯有在座位上發呆。那是久違了的經驗,我嘗試一秒一秒地數算時間如何溜走,發覺每秒鐘的長度和我平時的感覺很不一樣。還有一次,我去台北開會,當地一位好友先帶我到貓空喝茶。我們稍為安頓,他便跑到鄰座與人聊天。我呆了一會兒感到有點不耐類,便到處走走,看見許多人就這樣無所事事,閒在心頭看小孩玩耍。茶館老闆是退休教授,正在竹叢中挖筍。我喜歡竹的清雅,亦愛筍的爽甜,就停下來看他小心翼翼地用鋤頭鬆開泥土,再割下竹筍。我把竹筍捧在手中細看,覺得時光份外甘甜。

開了幾天會議後,主辦方把我們帶到法鼓山,從山腳沿着溪流往上漫步,聽到流水與鳥兒和唱。走到大殿前一個水池,看到幾百顆藍綠色的鵝蛋石在水影中晃動,心也清澈起來。一路上,一位學者不斷與人討論學術問題。到了山頂,她向我提出幾個公民社會的疑難,我卻勸她放眼遠處的海岸線,呼吸一下沒有學問的空氣。我很欣賞法鼓山這條步道,讓我學習活在當下。過去十年,我是靠這樣為自己生活「留白」,才能帶着平和的心境投入抗爭。

初入監獄,要適應嚴苛的規訓、骯髒的環境和惡劣的食物已不容易。看着日曆等待家人探訪,時間就更像凝固了一樣。我看見床板上曾有囚犯用筆劃上「正」字數算日子,份外心酸。現在我學曉了首先要掉開日曆,注目於每天從閱讀中得到的心靈滿足;在搬運木板時,我留心在鍛煉哪部份的肌肉;「放風」時,我細察飄過的每片雲朵,回味少年;晚上聽着香港電台的古典音樂徐徐入睡,感覺頗是幸福。突然間,我明白只要活在當下,每天的時間可以過得很快;如果我盯着終點倒數,日子會過很慢!

現在我已懂得用甚麼方法查探時間,但明白了資深囚友的格言後已變得無關重要。我就像浮游在時間的海洋上,用力掙扎反而被暗湧吞噬,不如視坐監為人生的留白,放輕身段如不繫之舟,載浮載沉間讓潮水送回彼岸。

書於2019年7月21日

English | Français | Español | Italiano

Soutenir maintenant
Signez cette pétition
Copier le lien
Facebook
WhatsApp
X
E-mail